世界上许多事物的发展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。比如大自然的花开与花落，万物的更新交替，还有每天朝气蓬勃冉冉升起的太阳。安琪从昨天晚上回家顾不上理会妈妈的询问就一头栽在床上，是啊，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，她都即将达到崩溃的边缘，现在，她回到了和妈妈相依为命的家，躺在自己温暖的小床上，彻底的松弛和极度的疲劳使她很快再度沉沉睡去。

　　安琪是被透过窗户射进来的阳光刺醒的，她不情愿地睁开眼，思索着到了学校会发生什么事。在学校，安琪并没有见到校长，也没有被勒令辞职，她在忐忑间终于上完了自己的课。

　　“安琪，校长昨天晚上住院了，我们打算下了班去看他，你要不要一起去？”同办公室的刘老师问。

　　“啊，住院了？我下了班还有点事，你们先去。”安琪想了想，还是决定单独去医院。

　　该来的总是要来。安琪在医院的走廊那边徘徊了很久，一直等到同事走了，才来到了校长的病房前。推开门，安琪一眼看到被打得皮青脸肿得校长，她正诺诺地不知道该如何开口，校长的反应比她还慌乱，他忍着满脸的疼痛抖动着嘴唇笑着说：“安琪来了，我这没什么事，小伤，昨天晚上回家，碰到一酒鬼，唉，你看这事闹得……”他边说边挤着被一片青肿包围的小眼睛，拼命向他老婆那边看。安琪笑了，她说：“校长你好好休息，我还有事先走了。”

　　走出医院大门的安琪终于释怀了，她没有想到事情就这样解决了。原来在某些时候，对于某些人来说，以暴制暴真的是解决问题最佳，最快的途径。
　　（二）

　　初秋的午后，艳阳还是那么高照，远离豪华都市的小县城虽然有着难以掩饰的破旧和沧桑，可在这个午后，安琪静静地漫步在长长的街道上，忽然感觉有一片宁静和安详从这里一直延伸下去……她看看腕上的手表，还有时间，安琪决定去给李爽买一件衬衫。小县城本就没几家服装店，不一会安琪就几乎全转遍了，她没有买到合适的衬衫，不是颜色不对，就是尺寸不对，安琪思量着李爽的身高，穿80的应该差不多，颜色还是白色比较好，她边想着边走进了一家叫“马艳”的服装店。安琪在店里出乎意料的见到了一个女人，就是那天在李爽的床上那个妖艳的女人。

　　“呀！你是李想的老师?”安琪还没从愣怔中反应过来，女人率先打招呼了。

　　“我是李爽的邻居，我叫马艳，这家服装店是我开的，你想买什么？老师，我给你打八折。”马艳很热情。

　　“那谢谢你，我想买男士衬衫。”安琪笑着说。然后开始打量这家小店。马艳递过来几种款式，安琪看到其中一种全棉质免烫抗皱的白色衬衫，领口和袖口还隐含着白色图案，她顺手拿了起来。

　　“老师真是好眼力，给男朋友买的吧？这种款式我店里就剩两件了，刚李爽打电话说没衬衫穿了，要我给他送一件，那正好，一人一件。”

　　安琪愣住了，她尴尬地站在那里，不知道说什么好。这时候，从店外面闯进一个男人，他一进来不由分说就扯过马艳挎在肩膀的皮包，说：“给老子钱，老子有用处。”马艳顿时和面前的这个男人厮打起来，叫声，骂声，哭声，厮打声……安琪哪里见过这种阵势，她跑出了服装店。
　　（三）

　　李虎在学校上体育课时，从单杠上掉下来，胳膊摔的骨折了，需要在家休息一段时间。安琪去李虎家家访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。有时，李爽在家，有时不在，安琪除了帮李想补习落下的功课，顺手也就捎带整理下这个凌乱的小家。其间，马艳来过几次，时间一长，安琪就渐渐了解到马艳的一些事情。

　　马艳是个可怜的女人。她有一个半疯的母亲，至于她的父亲去了哪里，是死是活没有人知道，13岁，马艳就去服装厂打工，因她半疯的母亲犯病放火烧了自家的小院，马艳只好回来照顾母亲，她不能把母亲一个人扔在家里，她怕哪一天，疯母亲自己把自己点了。在马艳18岁那年，有个男人愿意拿出一笔聘礼娶她，和她一同照顾疯母，就这样，马艳把自己嫁了。当你活不下去的时候，女人是不用讲究爱情的。不到两年，这桩婚姻走到了尽头。马艳的男人好吃懒做，嗜赌成性，还逢赌必输，一开始还只是打麻将，再后来觉得不过瘾，他们掷色子，结婚添置的几样家具也被他输给了别人，实在活不下去了，马艳把当初的聘礼拿出来，找别人凑了些钱开了这家服装店，隔三岔五，那男人还要来店里给马艳要钱，不给就抢，抢不到就打。李爽实在看不下去，就经常出手教训马艳的男人。

　　安琪想起了跪在李爽床上按摩的手，李爽和人打架后贴满创可贴的脸，还有那天去服装店买衬衣闯进来给马艳要钱的男人。安琪脸红了，她为自己曾经武断的想法感到羞愧了。人，可以活得很窝囊，活得很低贱，被人瞧不起，生活在最底层，但没有人可以泯灭他们心底深处的真、善、美。相依为命的感觉不止是亲人间、朋友间，哪怕是刚刚还不认识的陌生人，只要机缘巧合，在特定的时机，一样可以彼此依靠。

　　再看李爽，安琪的眼神多了一些不同，她留心到李爽一直没穿过那件白色的衬衣，她为那件衬衣配了一条领带送给了李爽。

　　(四)

　　李虎的胳膊好的差不多了，可以每天去学校上学了。安琪依然经常去李想家，她会时不时地用天使般的微笑来提醒李爽少打架，不要卖水货手机，每次安琪都会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,那就是李虎需要个好哥哥。

　　李爽感觉到自己也变了。从第一次在学校见到这个女孩，她冲过去挡住了自己的拳头又蹲下大哭开始，李爽就记住了安琪，这个李想的小老师。在饭店店的不期而遇，他揍了校长，又照顾醉酒的安琪并送她回家，这些事对于他来说，都是不可思议的，在李爽的字典里，他不爱管陌生人的闲事，这个世界上丑陋的事情太多了，怎么能管得过来？即使要管，也是要有报酬的，不计回报的傻事，他只为几个人干过，他的弟弟李想，还有几个同甘共苦的哥们。现在，他的字典不仅被改写，还懵懵懂懂的开始发生变化，这一切，都是因为那个爱微笑的小老师。对，她的笑，那种该死的天使般的笑，要人看了如沐阳光，不产生任何邪念，不忍拒绝违背她任何意愿的笑容。想到这里，李爽有些诅咒了。

　　李爽决定领着他的弟兄们正正经经做点事情，自食其力，不再靠坑蒙拐骗，打架暴力来生活。他们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找了一处门脸不大的小门市，用了很低的价格盘了下来，简单的装潢后，小门市变成了小饭店，开业那天，安琪看到李爽穿上了那件白色的衬衫，脖子里打得是她送的那条领带。安琪站在饭店门口，笑了。这个时候，李爽也正在看着安琪，他看着站在阳光里的安琪，扎着马尾，白色的衬衣，干净的牛仔裤，素面朝天的笑着，这个女孩子和他们的世界是不同的，没有熬夜的痕迹，脸上没有浓妆艳抹的苍白，李爽心理默念着：安琪，天使的名字，天使的笑。

　　安琪每天上下班都会路过李爽的饭店。下班时，她会进去坐坐，每当李爽问她来干什么，她都会笑着说：“我来检查你有没有把过期的坏东西卖给顾客吃。”每次李爽都会似笑非笑告诉安琪：有啊，过期的东西进价便宜，要不我怎么赚钱？安琪知道李爽在逗自己。

　　每天早晨，扎马尾，打扮得清清爽爽的安琪都会准时从饭店门口经过，而李爽早就习惯了不再熬夜，清晨早早起来，在路边看着沐浴在阳光里的安琪去上班，在明晃晃的阳光里，安琪的头发被染上了一圈金色，她笑着喊：“李爽！”李爽在心里轻念：“天使。”

　　这天是周日，不用上班，李爽早晨没有惯例性地等到安琪的出现，他心里明知道安琪不去上班的原因，还是难掩心中的郁闷，他心里嘲笑自己，人家是天使，你是什么？天使和恶魔？别做白日梦了，何况你连恶魔也不是，充其量算是街头的一个小混混。里屋几个昨夜鬼混到凌晨才回来的兄弟还在打着鼾声，从他们身上，李爽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自己，他心一烦，把他们统统赶出了饭店。

　　李爽蹲在里屋的地上，帮厨师摘今天中午饭店需要的蔬菜。安琪走进来，听脚步声，李爽不用抬头也知道是安琪来了，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打招呼，依旧闷闷地摘着菜。安琪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大大的男人，看着他摘菜的粗壮的胳膊和粗大的手，脑子里浮现出这支胳膊第一次横亘在自己眼前的情景，一股温情的东西暖暖地在心里流窜出来，满满流淌着……她也一言不发地蹲在李爽旁边择菜。

　　李爽伸手夺过安琪手中的菜，闷声说道：“你老来这里干什么？不怕别人说闲话啊，我可是这个县城最出名的流氓。”

　　安琪继续拿起一根菜边摘边说：“李爽，别把自己想的那么坏，其实你根本没那么坏。”

　　“我骗过人，偷过东西，卖过水货和黄色录像，我还和不同的女人上过床……”

　　“一个真正的坏人，是不会想尽办法也要供养自己的弟弟上学；一个真正的坏人，是不会替挨打的马艳出头；一个真正的坏人，是不会把醉酒的我带回家，而我还……”说到这里，安琪的脸红了，“还安然无恙。”

　　“你真是个傻妞，你根本不知道人心险恶，这就说明我不是坏人啊，其实我……”

　　“李爽，你今天真是好啰嗦啊。”安琪打断了李爽的话，继续说：“你得病了。”

　　“是啊，我病了，有没有治这种病的药？”李爽呆呆地说。

　　“有。”安琪说完，把嘴凑过去轻轻在李爽的脸上吻了一下。李爽傻了，安琪笑了。

　　大学的时候，李梅就曾不止一次地嘲笑过安琪的胆小和懦弱。同班的那个张浚把情书递给安琪，安琪吓得扭头就跑的事，更是被我们几个时不时就拿出来取笑她一番，只有我知道安琪骨子里的坚强与外表的柔软是多么的矛盾，还有她面对感情时的执著。
　　秋天的天空是那么高那么远，窗外的树叶在风中舒展地翻卷着自己。房间内的安琪和李爽都没有说话，气氛在微妙与尴尬中僵持了许久。李爽站了起来，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红红的，看起来那么滑稽，我竟然会脸红，正他妈的见鬼了，李爽心里暗暗叫着。李爽想起了自己的前女友。那个在一起喝酒时认识，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就混在一起又很快上了床的女人，每天早上醒来，那女人残妆后的脸都被汗液勾画出一道道的痕迹，半个猩红的嘴唇半张半合，那半个估计不是被自己的舌头舔了就是被男人舔了。那女人怎么来的，李爽不清楚，又是怎么走的，李爽还是不明白，总之，过程太快。李爽看看安琪，心想，这个女孩是天使，是国家的优秀教师，我是流氓，是无业游民，我不能害了她。

　　很显然，在对待爱情的态度上，天使比流氓更有勇气。

　　我们的天使安琪开口了，她说，李爽，我喜欢你，你不知道吗？很久很久以前，我就喜欢你了，我为什么老爱去你家，往你的饭店里跑，全是因为我喜欢你，我希望你好，我妈妈说我应该离你远远地，可我就是喜欢你。

　　李爽说，安琪，你应该听你妈妈的话，我不是好人，我是流氓，你是教师，我们不可能在一起。

　　谁说教师不能爱上流氓的？安琪这次笑得很大声：“我，李安琪，女教师，就是要爱你，李爽，这个流氓。”

　　我没有亲眼看到安琪说这个话时的坚定与幸福，我可以想象得到，因为这句话在安琪对我的诉说中，再次被她从口里吐出时，安琪的神色依然是那么坚决、神圣。

　　我想李爽是窒息了，窒息在安琪的爱里。他紧紧地抱住了安琪，在安琪的耳边说：“我爱你，安琪！你是我的天使，即使拿整个世界来换你，我也不换。”